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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风雷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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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8章 风雷归京 (第2/2页)

    “少说那没味的话。”朱棣伸手从榻边矮几上端起一碗汤药,也不嫌烫,一仰脖灌了下去,搁下碗才冷声道,“你说,朕若是让你继续把西延铁路修完,你能不能在年底前通车到兰州?”

    “能。”朱瞻均毫不迟疑,“孙臣回兰州后,可将三段工程同时推进,至入冬前必可全线贯通。”

    朱棣睨了他一眼:“那你回来做什么?”

    朱瞻均沉默片刻,沉声道:“孙臣在兰州听纪纲密报,说凤阳高墙的守备太监换了人。新去的是东宫旧人赵德。孙臣觉得此事有蹊跷,正好又赶上皇爷爷旧伤复发,便一并回来当面奏明。”

    朱棣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暖阁角落里的铜漏,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缓缓开口:“赵德这名字,朕有印象。早年是东宫那边的小火者,后来不知怎的进了内官监,倒也没闹过什么事。你疑心,可有凭据?”

    “没有实据。”朱瞻均道,“但孙子不想等有实据之后再动手,那就晚了。”

    朱棣用指节叩着榻沿,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自己拿主意吧。凤阳的事,朕不再过问。”他把身子靠回迎枕,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斟酌什么更重的话,良久,才睁开眼,声音低沉,“朕只问你一件事。”

    “皇爷爷请讲。”

    “你在西延铁路的折子里说,想再开一所学堂,专教铁路营务调度,此事当真?”

    “当真。西山轮机学堂已有些基础,但学的多是造车、造械、修炉。将来铁轨铺得越远,单靠造物之人不够,还要有人懂得调度、核算、管理,否则铁路修十里,就要乱十里。”

    朱棣看了他半晌,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朕不懂你那套学堂的分科,但你既然有主意,放手去做。朕在位一日,便替你撑一日。”他喘了口气,声音略低下来,“朕知道,朕这条腿,撑不过明年了。”

    朱瞻均想说什么,被朱棣抬手截断:“不用安慰朕。朕当年在河北中箭时,距鬼门关也不过一抬脚的事。如今这把年纪,江山后继有人,铁轨也铺出去了,朕没什么不放心。”他顿了顿,“你回去歇吧。明日早朝后,朕还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朱瞻均应声退出。

    夜色已经落满宫禁。他走出乾清门时,头顶的星辰稀稀疏疏,有一颗特别亮,悬在乾清宫的兽脊上,像一颗钉在夜空里的铜钉。

    他没有回皇太孙府,先去了北镇抚司。

    纪纲在正堂等他。灯下,缇骑统领的面孔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桌上摊着一幅图——是凤阳府城内外街巷的摹本,用细笔标出了高墙、府署、城门、码头和几条巷道。

    “殿下,凤阳漕运码头那边的暗桩递回消息,上月有艘从淮安过来的商船,停泊半日,卸了两筐皮货,又走了。货主自称是塞外的皮货商,可那两筐皮革的鞣制手法湾、切口齐整,不像市井匠人的手艺,倒有些边军旧部用熟了的法子。”

    纪纲伸手在图上一点:“这艘船的船主是淮安人,姓冯,名五昌,是个常年跑运河的老商,往来南北已有十余年。但他母亲是蓟州人,与东宫旧部一些将领沾着几门子远亲。臣以为,这条线八成是冲着凤阳去的。”

    朱瞻均看着图上那个用朱砂圈出的码头位置,沉默了数息,道:“凤阳知府曾鹤龄上的那个修墙折子,你知道了?”

    “臣听说了。三百两银子的小事,工部准了。”

    “那三百两银子,修的是哪一段墙?”

    纪纲一怔,随即道:“臣立刻去查。”

    朱瞻均道:“不急。先把赵德盯紧,高墙墙砖松动的消息,也要让暗桩核实——看那松动的砖,到底是在哪一段。”他转身迈出北镇抚司大门,夜色中,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拉得又长又直,“明日早朝后,我会奏请将西延铁路三段工程并入督造总局日程。凤阳这边,有信儿随时来报。”

    翌日早朝,朱瞻均复述了西北修建情况,朱棣精神比昨日好些,已经能端坐在御座上听政,伤腿隐在御案之后。他特意下旨,将西延铁路所需生铁、枕木、工银从内帑拨出,不经过户部周折。又准了朱瞻均所请,将西山轮机学堂增设“路政科”,从九边各镇抽调年轻机敏的百户、千户入堂学习铁路调度运营。

    旨意一出,朝堂上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几年前,铁路惊扰龙脉的说法尚能在朝堂上掀起波澜,如今,再迟钝的人也已经看清了,这铁龙是大明的气数所在。

    而就在朱瞻均走出宫廷的时候,纪纲的一名缇骑悄无声息地策马到他身侧,翻身下马,低声禀道:“殿下,查到了。凤阳高墙松砖的位置……在西墙偏南,恰好抵着高墙外一片无人巷道。”

    朱瞻均踏在宫门石阶上的脚停了一瞬。

    西墙偏南。无人巷道。

    这是他沉默片刻,随后接过缇骑呈上的密信,收入袖中,迈步而下,没有回头。

    消息已经够多了。

    他抬头望向西山的方向。远处工坊的烟囱正吐出团团白烟,一缕晨风自东来,将那片白烟吹成一条笔直的、指向西北的云带——像一列蒸腾的列轨,一直通到天边。朱瞻均在晨光中眯起眼,半晌,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那就来吧。”

    他翻身上马,朝皇太孙府的方向而去。

    身后,新修的铁轨正沿着大地,一头扎进大明尚未醒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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