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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铁龙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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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铁龙过江 (第2/2页)

眼里的光,心里明白,自己是把一条前所未有的大路,铺在了这位老皇帝面前。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不光要看铁轨和蒸汽机,还要看人心。

    十一月中旬,朱瞻均带着沈墨言、萧七娘和两百名工坊匠人南下江宁。这一次不是轻骑快马,而是乘着京宁铁路的蒸汽机车。从京师到江宁,两天一夜,车厢里烧着取暖的铁炉,桌上摊满图纸。车过凤阳时,朱瞻均特意朝窗外看了一眼。高墙的轮廓在冬阳下灰蒙蒙地横在旷野里,很安静。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勘路报告。

    江宁城外,秦淮河入江口一带已经搭起工棚。督造铁路总局江南分局的匾额挂了三天,来投工的民夫却比预期少了三成。当地人说铁轨横过水田,怕压坏“水脉”,坏了风水。官府屡次张榜解释,始终没有作用。

    于谦亲自去乡间问了几位老农,回来禀报:“殿下,百姓倒不是故意作对,实在是怕铁路占了祖田,又坏了灌溉。他们不认得什么叫蒸汽机,只看着那铁壳子轰隆隆开过,便怀疑地要被压板结了。”

    朱瞻均想了想,道:“光说没用。选一段靠近铁路的水田,在路基两侧修暗渠,用永固灰铺底,让水流比从前还通畅。再请那几位老农来,当着他们的面种一季冬麦。”

    于谦笑道:“这是个实在法子。”

    沈墨言那边更忙。他把一台旧蒸汽机拆开,改装成一条“蒸汽挖泥船”。平底沙船上竖起铁架,船头装一只三丈宽的铁齿链斗,蒸汽机带动铁链,链斗一斗一斗地挖起河底淤泥。头一天试机,链斗卡住了,他带着机匠调了三个时辰,总算让它转起来。到第十天,原本淤塞的码头泊位深了一尺二寸。漕船靠岸,船夫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宜兴来的商船老板当场就问这“铁龙船”卖不卖。

    沈墨言一边擦手上的油污,一边笑答:“这是皇太孙殿下的东西,你若要买,得上京问督造铁路总局。”

    那老板倒也活络,当天就托人递了名帖,说想入股铁路沿线货栈。朱瞻均听于谦提起此事,笑道:“不急着应。等他从松江到宁波的铁路图上看到好处,自然会再来。”

    松江那边,萧七娘来信说,官办蒸汽纺纱厂已扩到三百台纱锭,蒸汽机却只有两座,不够供气。她带着技工日夜调试,把旧式卧式锅炉改成火管锅炉,热效率涨了不少。信里还写:“松江织工起初一听机响就发怵,如今见计件工钱比手工织布多出一倍,抢着进厂,门口排了二里长队。倒是纺出来的纱多到卖不完,布商趁机压价。”

    朱瞻均收到信后,和于谦商议,决定在松江成立“官布分销行”。由督造铁路总局出银,按保护价收购棉纱,再分运到京师、宣府、兰州等军用被服所需之地;剩余部分委托江南布商售卖,规定最低价,不许囤积抬价,也不许贱价伤农。这样,纺纱厂的销路稳住了,织工的饭碗也保住了。

    朱瞻均亲赴松江那日,正赶上纺纱厂换班。女工们穿着干净的木棉布围裙,三五成群从厂门出来,脸上带着说笑。一个年纪稍大的织工见朱瞻均站在路边,慌忙要行礼。

    朱瞻均摆了摆手,问她:“在厂里做工,比在家织布如何?”

    那织工起初不敢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却胆子大些,抢着答道:“回贵人,厂里有炭炉取暖,雨天也不用担心布匹发霉。计件算钱,手熟的一天能挣三分银子。比守着织机等商贩下乡强多了。”

    朱瞻均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走进车间,萧七娘正在一台蒸汽机前用卡尺量活塞杆的间隙,见他来了,只抬了一下头:“殿下,这锅炉改过之后,供气稳多了。不过煤渣还是堵炉膛,每三天就要清一次。”

    “从西山调一批碎煤掺着烧试试。”朱瞻均说,“另外,机匠的轮班要排好,不能让他们连续守着炉子两天两夜。”

    萧七娘应了一声,又低头忙去了。

    松江纺织渐渐稳下来,一场风波却在海上逼近。

    十二月初三夜,几艘平底快船从海塘外的雾气里钻出来,靠上一处新修的铁轨料场。船上下来的黑影每人提着一只油罐,显然是来烧料场和纺纱厂的。料场守卒不过十来人,对面却有上百,眼看火把就要扔上堆叠的枕木。

    忽然,一声哨响从海塘东侧响起。三百名埋伏在堤后的震虏军火器卒一齐起身,列成三排。前排蹲下,后排立定,手里的震虏贰型燧发线膛枪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光。

    “放!”

    排枪如爆竹般炸响。第一排打毕,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再放,再退,第三排补上。三排轮放,弹雨层层压过去,来犯的黑影一批一批倒在海塘与浅滩之间。前后不到一刻钟,残余的人丢下油罐,拖起伤者便往船边逃。火器卒追到水边,又放了两轮排枪,九艘快船只剩五艘窜入夜雾。

    天亮后清点,海塘下躺着四十七具尸首,其中不少穿着粗布短衫,腰间却别着“助五郎”一类的倭人木牌。被俘的三人里,有两个是江南口音,一拷问便吐了实话:他们是松江一个私商派来的。那私商常年私自下海与倭人贸易,听说官办纺纱厂和铁路要抢他“海货”的利路,便勾连倭寇,想一把火烧了料场。

    朱瞻均没有把案子交给松江府了事,直接移文市舶司和锦衣卫。他道:“这不是寻常海匪,是有人怕新政挡了他私贩的财路。”

    他下令把私商连同党羽押送京师,又上奏朝廷,请在宁波港设一处官办的“海外铁器交易局”,由市舶司管理,只准以铁器、布匹、药材换西洋香料和铜料,严禁民间私自下海。朱棣当即照准。

    这道旨意一传开,江南商人的风向立刻变了。原先观望江宁铁路的富商,见官家连海外贸易都开了口子,铁路沿线地价应声上涨,纷纷找上门来,愿出银入股沿途货栈、煤场、港埠。短短十日,督造铁路总局就筹资三十余万两,远超预期。

    于谦看着账册,感慨道:“殿下在松江打的那一仗,比朝堂上百道奏疏都管用。”

    朱瞻均站在海塘上,海风猎猎,吹动他的斗篷。远处,一列拖挂着铁料平车的蒸汽机车,正沿着新铺的临时轨道从料场驶向工地。白烟在冬日海天之间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忽然想起沈墨言信里的一句话:大明已经骑上了这条铁龙,剩下的,不是它肯不肯跑,而是该往哪里跑。

    朱瞻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封朱棣亲手交给他的手谕。铁轨还会继续往前铺,会过松江,到宁波,沿着漫长的海岸线继续向南。他比谁都清楚,路从来不是画在舆图上就完事的;路是一根一根枕木、一条一条铁轨、一滴一滴汗填出来的。

    他转过身,朝停靠在路旁的机车走去。

    “回京师吧。”他对于谦说,“该把这几个月的路,铺到皇爷爷的案桌上了。”

    列车鸣笛,铁轮碾过钢轨,发出沉稳的隆隆声。朱瞻均登上车厢,又回头看了一眼海塘下伸向远方的铁路。那两道铁轨在冬日午后泛着冷而亮的光,像是两条永远不知疲倦的铁河,拖着一整个大明,朝前轰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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