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潮有信 (第1/2页)
季无常的指令,最近一份的用词很急——岭南缺人,催货。下月加量,人数不限。
和之前几年的措辞截然不同,只有这一份的说法拔高了数目,相比于需求量增加,更像是有人在赶时间,岭南方向,催得急,通道是在收网或转移吗?
方絮又将其浏览、察看到背面,却发现近底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他对着灯侧细究比对,最后翻出码头半烧焦的残页,纸面已经损伤大半,但在纸背烧痕边缘之处,存在一道笔尖压出来的凹痕,没有墨,反而是用力写字时留在纸上的印迹。
和季无常指令签名处一样的薛字。
方絮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们像船板上的木纹一样清晰可辨。
人口倒卖的通道自成体系,转运有周期、有账册、有调度,用途不明。
结案卷宗被伪造,漕运特许连续几年下发,证实了有心人暗中护航。
上级指挥层层相连,甚至季无常已到湘地总指挥使的位置,也不过是打点上下的中间环。
再结合京城总司的卷宗信息,这个案子背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影衙纵使与幕后主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方絮并不畏惧曹禺,但众所周知,影衙的主子只有一个,这也是他真正的顾虑。
——陛下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人欺上瞒下?还是……
方絮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胡为霜把双刀从手边挪开,空出身边一小块位置,方絮则把这些可以称之为罪证的东西收进提前备好的防水油布包,拉紧了封口,再到女人身旁,参考对方的姿势敞坐。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距离,湖风吹过来,将他们的衣摆压向同一个方向。
“纪怀瑾批的漕运特许,我今天发了密函弹劾他。”
“嗯。”
“他应当会在三个月内被拿掉。”
这段说完,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那是一阵处于未竟之语和已知之事之间的沉默,胡为霜心游万仞,而方絮欲言又止。
胡为霜在想什么?
她和杨韫仪的道别,她们交换的寥寥几言,承载着“你教会我如何生存”的过往,也承载着一根琴弦的故事。
她们在芦苇丛中相识,那个秋夜,历经八年,如今她们再次重逢,再次分道扬镳,这一次却不再有人不告而别。
这就是江湖呀!
她从前以为江湖的真相是刀快不快、剑利不利、脚步够不够轻、心够不够冷……她在这条路上已走了很多年,见惯了刀光中的背影和沉默下的诀别,所以以为自己对离别早已习惯,以为留在原地的姿势与起身离开之间只有三尺青锋的距离,不会再出现第三种可能。
道是一个人走的路吗?侠是一个人在该拔剑的时候拔剑,在该转身的时候转身,不拖泥带水,也不回头吗?
胡为霜看着刀柄上那根新系的琵琶弦,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开始觉得,真正的自由也许是,你愿意为某些东西停下来,却不觉得自己被它们困住。
就像河流愿意被水草沾湿两岸,却依然可以在下一道弯处流得淙淙,极雪山的风教会她疏离的不追赶,却还没有教会她可以停留,前者关乎如何承受失去,后者关乎如何承受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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