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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书剑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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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书剑尘 (第2/2页)



    他说,我去戍边。

    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戍边那几年,他学会了怎么在雪地里伏击、怎么用更少的粮草守住更长的防线、怎么在一封奏章里同时写清战况和不让朝堂的人抓住把柄……

    他也学会了怎么在粮草不足的时候稳住军心、怎么在兵力悬殊的时候出奇制胜、怎么在朝中没有人支持他的时候仍然替那些没有退路的人守住这道坎……

    或许真应了那句话,方家人都是天生的将领,方絮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一种更接近泥土的语言,不需要修饰,只需要结果。

    那些年他经常坐在城楼上看星星,北地的星星很低,像伸手就能摘到,但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因为要在北地生存,你的手就不能离开你的刀。

    他带的那支军队后来被称为方家军,再后来,异族称臣,没了大仗打,方家军又被解散,而方絮被调回长安的缘由,皇帝在金銮殿上提得很轻巧——边关已定,卿可回朝另有任用。

    那座他守卫过的城楼在无数次加固后,旧石缝里长出了新的青苔,而他还记得在他手中断过的每一根火把。

    方絮知道,方家军被解散的日子,和他弃文从武的那一日,命运用了同一种方式收走。

    方絮选择去了新军,皇帝给了他一个虚职。

    刺头很多,军纪涣散,将领们忙着和地方官员做私盐生意,士兵们忙着想办法调离,他白天练兵,晚上写奏章,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这两年里方絮换过三个副将,每一任都因为贪墨被撸下去,每一任都在被撸之后又换了一个更会捞的人爬上来。

    他看着那些将领们隔着案几打量他、掂量他,掂量他背后还剩下多少方家军的余威,掂量他在新体系里还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价值,他听着他们在背后议论“安国公府也就剩个空壳了”,没有辩驳,没有回应。

    方絮把那些刺头一个一个地打服处理,却没有办法让他们真正站成一道防线,因为他们跟他一样,也不相信这个营地有真正的未来。

    他不是没有看见军伍中被侵蚀的角落,看见粮饷被克扣后士兵们忍气吞声的面孔,看见那些明明该被追查的账目在层层的遮蔽中无声消失,但他无能为力。

    他能够打退异族的骑兵,却打不散这一整片正在缓慢溃烂的淤泥。

    老师陈守拙教过他一句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方絮又给自己留了一句话:将军不该只会在纸上打仗。

    他将这两行字用砚台压在案头,申请调入靖安司时,很多人不理解——从将军到区区指挥使,品级降了不止一等,权力也从领兵变成了查案,而一个带过几年兵的勋贵子弟,要去查案、去翻卷宗、去跟地痞水匪打交道?

    朋友也问过他为什么要从将军的位子上下来、去做一个五品的办案官,方絮头一次认真回答,他说:“将军的职责是守住边界,让敌人进不来,而靖安司的职责是清理边界之内的污浊,让百姓能安居。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你守住了外面,里面烂透了,那和外面被人打穿没有区别。

    我在边关时,怕的是敌人翻过城墙,在长安时,怕的是城墙之内已经没人看见那些正在塌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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