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门口听课 (第2/2页)
郑夫子的目光在几个方才笑得最响的学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门口那个湿漉漉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书卷,翻开,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尚书·皋陶谟》,讲到“慎厥身,修思永”时,郑夫子忽然停了一下,他把书搁下,走到讲堂门口,站在门槛里,低头看着林砚。
“林砚。”郑夫子的声音不高,却让讲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砚抬起头,躬身一拜,“见过夫子。”
郑夫子沉默片刻,招了招手,语气很硬,“你站进来听,靠门的位置,别挡道。”
讲堂里静了一瞬。
林砚愣了片刻,弯腰提起布包,迈过门槛,站在了门内靠墙的位置。
他的鞋上全是泥,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脚印。
他站定了,从布包里摸出旧纸和炭笔,朝郑夫子又微微躬了躬身。
郑夫子点了下头,转身回到讲台,继续讲书。
李善堂坐在位子上,脸沉了下来,他憋了好一阵,到底没憋住,趁着郑夫子转身板书的时候,压着嗓子朝讲台方向道:“夫子,林砚没交捐礼,不该入堂。”
他的声音不大,可讲堂里太安静了,前后几排都听见了。
几个甲班的学生跟着小声附和,“就是,没有捐礼,凭什么进学堂?”
“可不,太不公平了!”
郑夫子放下粉笔,转过身来,他看了李善堂一眼,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你的束脩,是你自己挣的吗?”
李善堂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家里有钱,束脩是他爹出的,全书院都知道。
他脸慢慢涨红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旁边几个附和的也低下头去,有人假装翻书,有人把脸别向窗外。
郑夫子没再看他,拿起粉笔,继续板书。
林砚站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炭条在纸上慢慢写着,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李善堂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下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善堂经过林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瞪了林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论辩论,他不是林砚的对手,多言,只会自找难堪。
他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林砚视若无物,把炭条和旧纸收好,把布包挎在肩上。
他身上的衣服还湿着,贴在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正要走,郑夫子从讲台后绕过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布巾,递过去,“擦擦。”
林砚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多谢郑夫子。”
郑夫子看着他,摆了摆手,忽然道:“明日还来?”
林砚点头道:“来。”
郑夫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砚出了讲堂,雨已经停了。
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他站在廊下,正要把布包挎好,沈玉从月洞门后跑出来。
“林砚!”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跑到林砚面前,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给你,趁热吃。”
林砚低头一看,里头是一碗姜汤和两个热包子。
他抬头看着沈玉,沈玉的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她大概是跑着来的,脸上还带着红。
林砚道了声谢,“你从后门跑出来的?”
沈玉捋了捋脸颊的发丝,道:“你别管,快吃。”
林砚端着姜汤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身上立马暖和了许多。
他把碗放下,看着沈玉,道:“多谢。”
沈玉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身子,忽然道:“我跟我爹说了,可他不听。”
林砚笑了笑,“我知道。”
沈玉蹙眉,好奇问道:“那你还站?”
林砚把食盒盖上,递还给她,“站,站到他赶不了我为止,或者等我通过府试后。”
沈玉攥着食盒,站在廊下,看着林砚提着布包走进雨后的暮色里。
他的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插在石缝里的竹。
她站了好一阵,直到陈实从后头追上来,跟林砚并肩走了,她才转身往后堂去。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裙角翻动。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林砚的身影已经拐过廊角,看不见了。
“这傻小子真是够倔的,真跟老黄牛一样。”
说着说着,她苍白的脸颊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很是倩丽。
翌日早课。
林砚依旧站在门口,郑夫子到了。
今日,他没有带课本,空着手进了课堂,轻轻敲了敲桌面,“今日,咱们以院子里的物件为题,写一首诗。”
此言一出,满堂一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