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余网 (第2/2页)
墙根登记的人写完一笔,便从木匣取一根乌木牌,往孩子手腕系,木牌上刻着数目。
“编号、造册、喂安神药。”焦七极低道,“跟葆婴堂一个路数。”
陈飞常没出声,目光落在后院正中。
一个人自正屋出来。
那人一身灰青长袍,面上蒙着巾,瞧不清脸,手里拢着一把骨扇,扇骨磨得发亮。他没说话,只把骨扇轻轻一抬,四周的人便齐齐噤声、手脚都快了几分。
陈飞常眼底一沉。
他守井心法铺开,一缕神识远远探过去,在那人身上一绕。灰袍下的气息被什么东西压着、掩着,可那骨扇、那一身真元运转的路子,他认得。
那人走路不快、步子却稳,骨扇在指间转得从容。
他往院中一站,不高声、不斥责,只骨扇轻抬,原本交头接耳、手脚拖沓的伙计一个个噤声、垂手站好,连呼吸都压低。这不是一日两日养出的威势,是久在人上、掌着生杀的路数。
陈飞常远远望着,先没认出来。
那人面上巾子遮得严,真元刻意收敛、裹在一层灰朴朴的气劲下头,瞧着不过寻常筑基。可守井心法探过去,绕过那层遮掩,在他真元运转的关节处,陈飞常辨出一股熟悉路子,赤沙药场独有、混着火煞的行气法门,还有那把扇骨上缠着的一缕极淡火意。
骨扇。
赤沙峡,火煞轮,罗执事。
那个在药场、骨扇间与他周旋过的执事,封峡通缉之后,又被门后重新起用,主持了这座暗站。
陈飞常收回神识,眼神冷了几分,却没动。他来,本就不是打草惊蛇。
后院里,蒙面的罗执事开了口,声音压得哑。
“这一批,几个?”
“回执事,七个。”捧册子的人躬着身,“算上先前到的,这一站凑了十三个。”
“纯度都验过?”
“验了,寻常资质多,只有一个,勉强入眼。”
罗执事骨扇在掌心轻轻一合。“不够。上头要的,是最纯的那一个。大渡已定,就差这把引子,凑不齐,你我都没法交代。”
蒙面巾下,他声音透着几分不耐,又压着几分别的。
“本座被通缉这些日子,是上头伸手捞了一把,才有今日。”骨扇敲着掌心,一字字慢,“差事办成,你我还有活路;办不成,门后头那位什么脾气,不用我多说。”
捧册子的人把头埋得更低。
陈飞常伏在梁影里,听出几分味道:罗执事不是甘心卖命,是被门后攥着把柄、又受了所谓活命之恩,半胁迫、半侥幸,才重新出来主持这张网。一个被自家通缉、又让门后捞起来当刀使的执事,心里那本账,未必不明白。
捧册子的人肩头一缩,不敢接话。
罗执事抬眼,望了望南面,又望了望西北,骨扇缓缓摇了摇。
“后日,把这一站的,都押去老地方,与那边的汇合。路上干净些,一个也不许出岔。”
“是。”
陈飞常伏在沙梁后,把这几句,一字字刻进心里。
大渡已定,就差最纯的引子。
门后量渡、余网搜孩子,两桩事,在这儿对上了。它要凑的,是一道大缝,渡口是他守着的枯井,开门要的,是一个纯度最高的天阴孩子。
陈飞常把这几日所见在心里串了一遍。
井里那股气息量渡,是在挑门;余网一处处搜孩子、验纯度,是在找钥匙。门是他守的枯井,钥匙是一个最纯天阴孩子,两样凑齐,门后便能借大缝真正降下来,不再是封界那一回的半具。
他想起阿萝、阿卯,又看了看地窖里编号的孩子,眼神一点点冷下去。阿萝是他从鸿济堂救出来的,阿卯是从莲台上抱下来的,门后惦记的多半就是这一类、甚至这一个。它在更南搜不到最纯的,迟早把主意打到他护着的人身上。
这一条,他绝不能让它成。
他正想着,后院里,罗执事骨扇一转,指向了西北。
西北方向,夜色沉沉,那是寒绡遁走的方向,也是封缝图上第二处冷光所在。
罗执事既入了屋,后院的人便动起来。
伙计给蒙毡车重新上毡、压草料,把地窖口看严实,几个护院绕院墙又巡一圈。看架势,后日一早这一批孩子便要上路、往西北去。
陈飞常目光顺西北望了很远。
封缝图上第二处冷光在寒绡遁走方向,罗执事要去会的“那位”,十有八九与遁走的寒绡有关。一个被门后重新起用的执事,一个被门后反噬、重伤藏匿的供奉,两拨人在西北汇合,凑的正是开门所需的局。
“跟不跟?”焦七极轻问。
“跟。”陈飞常收回目光、眼底沉静,“他们凑得越急、露的破绽越多。我倒要看看,门后这盘棋要怎么落。”
“走吧。”罗执事收了骨扇,转身入屋,声音散在夜风里,“去会一会那位。”
陈飞常与焦七对视一眼。
余网这一条线,牵着的,不止一处。
两人没在沙梁久留。撤离时,焦七低声安排,留两个眼生的暗网兄弟,扮成野道上拾粪、割草的,日夜盯着货栈,车队几时上路、走哪条道、押多少孩子,一路用骨牌暗号往下传,每隔百里换一拨人,盯到西北、不断线。
“货栈里其余孩子、那几个伙计,也都记下数目、认了脸。”焦七道,“日后清账,一个也漏不掉。”
陈飞常点头。“先盯、不动,等看清他们在西北凑的局,再一并收网。”
当夜歇脚,他寻了处煞气薄的沙脊,试着隔界感应阿萝。红绳那头隔得远,只模糊回了一下,是阿萝守在井边、三短一长报平安的意思,气息安稳、没出岔子。陈飞常放下心,也回了个信号,让她安心。
他靠着沙脊歇下,望着玄界夜里的星子,心里那根弦没松。
往西北去,见着的是寒绡、是门后攥着的又一张网。他得在他们凑齐之前,先把这盘局看清、搅乱。沙脊上风过,吹不凉他心里那点笃定,西北那盘局,正等着他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