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巡边勾当,以为耳目 (第2/2页)
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夏国的根本问题,不是李谅祚一个人能解的。青盐是夏国的命脉,命脉被朝廷掐住,他便是有通天之能,也难为无米之炊。此番求和,他肯低头,是因为他知道再耗下去,夏国诸部便不是怨声载道,而是揭竿而起。所以,他不是撑不住,他是算清楚了帐,知道这时候低头比死撑更划算。」
「那朝廷此番与他和谈,是要给他喘息之机?」
「喘息之机?」陆北顾轻轻摇头,「朝廷此番与他和谈,是要用绳索换时间。夏国需要喘息,朝廷更需要喘息......朝廷需要三、五年太平,需要海贸之利长成气候,需要耽罗的马政、西北的以壮易老、禁军的校阅武举,一项一项地落地生根。等这些事都做成了,朝廷便不再是只能凭城固守的局面,到那时候,夏国喘不喘息,便不由他说了算了。」
类似的话,陆北顾对富弼说过,对宋庠说过,此刻对贾岩说出来,却是另一重用意,他需要让贾岩明白,此行不是去看一场寻常的外交酬酢,而是去为一个更长的方略摸底。
贾岩显然听懂了。
「还有一桩事。」
陆北顾郑重说道:「此番出使夏国,如果顺利,等回来之後,我打算让你留在西北。」
贾岩微微一怔。
「西北?」
「嗯。」陆北顾说道,「这两年西军面上看着还算稳当,大顺城这一仗打得也不错,但底下到底是个什麽光景,我心里没有底。」
贾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他跟随陆北顾多年,深知对方说话的分寸,方才那番对夏国使团的部署,陆北顾交代得条分缕析、成竹在胸,可此刻说起西军,语气里却多了一层不确定。
因为不管是官僚系统,还是军队系统,只要是自成一体的组织,那麽都必然地先天存在「维系自我利益」这一立场,随之而来的,就是报喜不报忧,以及对资源的不断需求以满足组织扩张等特点。
所以这必然会导致信息的失真,而组织的层级越多,最後传到高层这里的信息失真的就越严重......这一点,没有任何高位者能改变,不管用多少监察机构和密报、密探,都没有办法杜绝,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麽官家明知道会造成负面影响,仍然坚持要派内侍去西北。
而陆北顾打算让贾岩去西北亲眼看看,也是一样的道理,虽然同样会存在信息失真,但总比完全不清楚下面什麽情况,被蒙蔽在信息茧房里要好得多。
贾岩沉默了片刻,才道:「去西北,以什麽名目?若是在一地一军中任职,恐怕看不全。」
「名目我已经想好了。」陆北顾从案头翻出一份文书,递给贾岩,「河东路以壮易老之法,在麟府路试行的不错。眼下要推往廊延、环庆、泾原诸路,需要有人去督责施行、
查验实效,你便以「巡边勾当公事」的名目去,专司此事。」
「巡边勾当公事」这个差遣,品级不高,但权重,它意味着持枢密院文书,可以调阅沿边州军的兵籍、粮秣、军械帐册,可以入营点检士卒,可以约谈将校,名义上是督责以壮易老之法,实则什麽都可以看、什麽都可以问。
贾岩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然後合上,搁在膝头:「这差遣,那边会配合吗?」
「我会给你安排的。」
陆北顾指了指一叠书信,这些书信,是他写给蔡挺、陆宪等人的。
贾岩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人事关节,只是问了一个更实在的问题:「我去了之後,需留意什麽?」
「留意三桩事。」
陆北顾伸出右手食指。
「第一桩,士卒的实饷。三司拨下去的钱,到了路、到了州、到了军营,究竟有多少落到了士卒手里?折支的比例有没有被暗中动手脚?军中欠饷属实与否,不要看经略安抚使司呈上来的文书,看士卒灶房里的米、看他们身上冬衣的厚薄、看营房里有没有人私下当卖军械,这些才是真凭实据。」
他屈起中指。
「第二桩,番部的情形。青盐之禁推行数年,沿边番部生计断绝,朝廷用解盐盐引去补,这法子究竟有没有落到实处?番部酋长手里的盐引能不能换成粮食?他们有没有因为生计无着而向北逃亡?今年大顺城之战,坚壁清野内迁的那些番部,如今安置得如何,有没有人趁机苛虐他们?这些事,经略安抚使司未必不报,但报上来的多半是安抚得宜、
番情安帖」八个字,实际情况如何,你要自己去看。」
他屈起无名指。
「第三桩,也是你的本职工作。以壮易老之法推行之後,那些被汰换下来的老卒是否如数安置到规定的位置了,有没有被强行留下继续充数?新补的壮丁弓马是否合适,有没有人从中吃空额?将校中有没有虚报员额、冒领饷钱的?这些你知道该怎麽查。」
贾岩逐一记下,然後抬眼道:「若是在西北查出什麽要紧的事呢?」
「看是什麽事。」
陆北顾仔细说道:「若是将校吃空额、克扣军饷,你直接呈报枢府,我会请富枢相连同陕西转运使司派员覆查,一旦坐实,该撤的撤、该办的办。若是番部的事,牵涉到青盐之禁,或是有边将为了冒功而苛虐番部,也要呈报,但要谨慎,番部的事,最容易被人说成通夏」,难免会有人借刀杀人。至於若是查出什麽人跟朝廷里的大员有牵扯,先写信给我再说。」
贾岩将那份文书折好,收入怀中,然後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陆北顾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陆北顾站起身还礼。
「姐夫。」
他在贾岩转身欲去时忽然唤了一声。
「这次出使,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四、五个月,你回去之後,先跟姐姐说一声,让她不必担心......夏国虽是敌邦,但使团出行,两国皆有规矩,不会为难使臣。而後若是顺利,在西军也得待个半年一载,都提前说好。」
「晓得。」
贾岩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上露出笑,说道:「不过你姐姐那个人,嘴上说不担心,背地里怕是又要去大相国寺烧香。」
陆北顾也笑了笑。
贾岩推门而出,值房的门在他身後轻轻合拢。
陆北顾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想继续批阅那份关於环庆路抚恤钱的文书,却发现砚台上的墨又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笔尖戳破那层膜,蘸了墨,在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抚恤钱限三月前发放到位,不得以任何名目克扣拖延,若有违者,以军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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