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7章 档案深处有风雷 (第1/2页)
楼明之是在档案馆闭馆前一个小时才找到那份名单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阅览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困倦的蜜蜂在玻璃上反复碰撞。他的面前摊着十几本厚重的工商档案卷宗,每一本的封皮都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酸涩气息,翻开来,尘埃在灯光里缓缓浮沉,像时间本身在呼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右手边那个纸杯里的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但他顾不上这些——刚才翻到的那一页,让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工商登记档案,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档案记录的是镇江一家名为“锦泰贸易”的公司,注册资本不高,经营范围和当时成千上万家贸易公司一样,属于那种在工商系统里一抓一大把、看完了转脸就忘的类型。但楼明之的视线落在法人代表那一栏,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名字他见过。不是在别处,是在恩师遇害前最后一份调查报告的附件里。恩师用红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四个字——“查此人,慎。”
他当时不明白那个“慎”字的含义。后来恩师出事,调查报告和所有附件被收走,他再也没有机会看第二眼。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记忆里——亓望潼。一个罕见的姓氏,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埋下的伏笔。
楼明之把卷宗翻到下一页,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一旦用力就会碎裂的真相。下一页是公司变更记录。他的目光沿着日期栏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时停住了。变更日期——二十年前的九月十七日。变更内容——股权转让。转让方——锦泰贸易。受让方——海东青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海东青。
楼明之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揉到一半,动作僵住了。海东青——那是许又开的公司。
他掏出手机拨谢依兰的号码。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五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太阳穴上。第六声,接通了。
“依兰,你在哪?”
“山门口街,老城区改造工地这边。”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灌进话筒的呜咽声,像是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陈伯给我发了个定位,让我来这里找他。他说有东西要当面交给我。”
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陈伯是谢依兰失踪师叔的旧识,这些年一直在镇江老城区深居简出,轻易不肯见人。他忽然主动联系谢依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掌握了极其重要的线索,要么他察觉到了危险,想要抢在危险来临之前把东西交出去。
“你先别进去。”楼明之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等我过来,二十分钟。”
“来不及了。”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有人在跟着我。从下午起,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直停在巷子口。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楼明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阅览室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几页关键档案用手机一页不漏地拍了下来。他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他做了十二年刑侦,越到紧要关头,他的手越稳。
他从档案馆的侧门出去,没有开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他说山门口街,越快越好。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靠在后座上,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一张一张重新过了一遍。锦泰贸易、亓望潼、海东青、股权转让——这四者之间的连线在他脑子里快速生成、组合、推翻、再生成。
恩师当年查的案子是青霜门覆灭案。他在调查报告的附件里圈出了亓望潼的名字。亓望潼是锦泰贸易的法人。锦泰贸易的股权在青霜门覆灭案发生后不到一个月,转让给了许又开的海东青文化投资。时间节点太过巧合——不,不是巧合,是衔接。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下一个环节上,像一副被精心排列过的多米诺骨牌,而那个推倒第一块骨牌的手,他以前一直没有找到。现在他找到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出租车经过解放路的时候堵了五分钟,楼明之在这五分钟里又拨了两次谢依兰的电话,都无人接听。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陷进掌心。
山门口街藏在镇江老城区最深处的一片巷子里。十年前的旧城改造规划划定了红线,但拆迁进展缓慢,一半的房子已经被推成了废墟,另一半还住着不肯搬走的老住户。断壁残垣之间偶尔亮着一两盏灯,橘黄色的灯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残砖碎瓦的影子投在泥泞的路面上,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旧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木头、石灰和油烟的气味,远处有狗在叫,叫声被巷子里的回声拉得很长。
楼明之赶到的时候,谢依兰正站在一栋拆了一半的老楼下面。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废墟的阴影里。看到他出现,她抬手示意他放轻脚步,然后指了指楼道的方向。
“陈伯在二楼。他的门虚掩着。”
“你进去过吗?”
“没有。我到的时候门已经是这样了。”
两个人贴着墙壁往二楼走。老楼的楼道很窄,扶手已经被人拆走了,只剩下墙上几根生锈的膨胀螺丝。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煤气味混着某种更深的、更浓的、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甜腥气。楼明之闻过那种味道——他不止一次在凶案现场闻过。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楼明之用肘部把门推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了一下,摸了个空——他已经不是刑警了,腰间没有枪。他握紧了拳头,侧身挤进门内。
这是一个逼仄的一居室,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一台老式电视机还开着,雪花屏的荧光打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惨白而安静。借着那微弱的荧光,楼明之看清了屋里的情形。椅子翻倒在地上。书桌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旧报纸、药瓶子、一本撕破了的老黄历。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碎玻璃碴落在窗台上,上面粘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陈伯倒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槛上,身体蜷缩着,一只手向前伸,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楼明之蹲下身,手指按住陈伯颈侧的脉搏。皮肤是凉的,脉搏已经完全消失。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尸表——没有刀伤,没有枪伤,身体也没有被拖拽过的痕迹。死因不明确,但绝对不是自然死亡。他皱着眉站起来,扫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的煤气灶开关拧到了最大,煤气嗤嗤地往外冒。这就是煤气味这么浓的原因。有人打开了煤气,想掩盖什么。
谢依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声音还算镇定:“我下午在工地外面遇见一个人,往巷子里走的时候,他跟了我一段,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塞给我,说陈伯让他转交的,然后就匆匆走了。”
“什么东西?”
谢依兰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撕开了,边缘粗糙,显然是在匆忙中撕的。她打开信封,抽出来一沓薄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影像已经严重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一群人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面,身后是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模糊不清,但“青霜”两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辨。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而用力:“青霜门第三批弟子合影,摄于覆灭前九日。”
楼明之接过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水颜色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门主说,海东青已经来了。”他把照片放下,继续翻看信封里的其他东西。第二张是一张手绘的名单,字迹歪歪扭扭,有钢笔写的,有圆珠笔写的,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叉,有些名字后面画了问号。名单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幸存者名录”。他的手指从名单上滑过去,停在一个名字上——亓望潼。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批注:“已改名。现居镇江。”圈上画了一个叉,墨水很新。
“亓望潼已经死了,”楼明之的声音很沉,“陈伯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下落的人。”
谢依兰翻到第三张纸。她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用圆珠笔和尺子一笔一画地勾勒出街道和建筑物的轮廓。地图标注的位置是镇江老城区的核心区域,就在山门口街附近。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师叔沈青鸟留”。谢依兰的手开始发抖。她认出了这个笔迹。这就是师叔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楼明之凑过来看地图。地图上的标注非常详细,每一条巷道、每一栋建筑都标有编号和注释。在距离山门口街三条巷子的地方,有一个用红笔画出的圆圈,红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条极窄的巷道,旁边注着一行更小的字:“青鸟,若我出事,东西在井底。切记,勿信任何人。”
谢依兰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地图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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