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之耻 (第2/2页)
里装的什么?"
"家谱。"中年人说,声音干哑,"我家从五代时候记的谱,三百年。"
"锁能砸开。"
"砸不砸开都一样了。"中年人停了手,看着远处的烟,"三百年。烧了。"
隰衡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袱。
《溪山丛录》还在。贺知微一辈子的心血,他保住了。但这只是贺知微一个人一辈子的心血。溪山藏书楼里还有别人几辈子的心血。还有太学的藏书。还有秘阁的善本。还有民间不知道多少人家里的家书、地契、族谱、药方——那些算不上"典籍"的东西,那些没人觉得值得保存的东西,也全烧了。
一个老婆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掉出一双孩子的鞋,小小的,红布面上绣了朵莲花。老婆子没回头捡,就那么走了。鞋子落在泥地上,红颜色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隰衡看着那双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咽了回去。
一个伤兵从山坡下面爬上来,左腿断了,用一根树枝和一条布带绑着,勉强撑着走。他爬到柏树底下就坐下了,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糊了一层。他看了看远处的烟,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不动,又塞了回去。
隰衡把水壶递给他。伤兵接过去喝了一口,道了声谢,然后把水壶还回来。水壶是陶的,上面有一道裂纹。隰衡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伤兵的手指,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汴京城里的火,烧了三天了。"伤兵说,"我们是从城里跑出来的。跑出来的时候南门还没堵死,现在估计也堵了。"
"城里还有人吗?"
伤兵笑了一下,笑里没一点高兴的意思。"有。有不愿走的,有走不了的。还有些——"他没说下去,把干饼拿出来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动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隰衡没再问。
他想起巫逐。
巫逐在北宋经营了几十年的暗网。金兵南下之前,巫逐有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当然有。他的耳目遍布天下,甚至比隰衡的暗线网络还要灵通。那巫逐做了什么?
他一定把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东西提前转移了。不是往南跑,是往北——往金人的地盘上跑。
隰衡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背发凉。
巫逐不在乎谁当皇帝。金人来也好,宋人守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他要的不是哪一国赢,是无论谁赢,他都在赢的那一边。
控制不是保护。控制是另一种毁灭。
你想保住书,是因为书里写着所有人的事——帝王将相的,贩夫走卒的,活着的,死了的。书不认识你,不认得任何人。谁翻开它,它就把里面的东西给谁看。
但如果你想保住的是"人"——特定的人,听话的人,有用的人——那你保住的不是人,是你的工具。
隰衡站起身来。
山坡下面的官道上还在过人。一队又一队,拖着脚步,低着头,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灰色河流。远处的烟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没停。
他摸了摸怀里的包袱。硬硬的一坨还在。
他走下去,汇入那条灰色的河流里,跟着人群往南走。
身后,汴京的烟终于散了一些。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焦黑的城墙上,照在倒塌的城楼上,照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大街两旁的铺子门板都没了,柜台翻倒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有一家卖笔墨的铺子,柜台上的砚台倒是完好,墨汁泼了一桌子,顺着桌腿往下滴,一滴一滴的,黑的,落在青砖上,像某种缓慢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