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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永固新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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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永固新灰 (第2/2页)

苏州。

    苏州阊门外的蒸汽纺纱厂,是朱瞻均亲手选定的第二座官办工厂。高大的砖烟囱矗在河岸,日夜吞吐白烟,可如今,厂房里空无一人,纺机东倒西歪,棉纱散了一地。萧七娘迎出来时,头上还缠着布巾,眼睛里满是血丝。她带着朱瞻均走进厂内,指了指角落一台停在原处的旧纺车:“殿下,入夜后,这台纺车会自己发出哭声,像妇人在呜咽。”朱瞻均走上前去,他看到纺车的木架因为蒸汽机转动整座厂房震动,车轴间有一道细缝。他伸手按住纺车,那嗡鸣声便消了,一松手,又响起来。萧七娘低声说:“值夜的织工吓怕了,说铁兽吞魂,连有胆大的工匠拆开看过,也没发现什么。”

    朱瞻均不答话,走出厂房,从马厩里抱来一捆干草,又向伙房要了一碗桐油。他回到纺车前,将干草揉成一团塞进车轴缝里,又倒了几滴桐油,然后摇动纺轮。嗡鸣声消失了,只有车轮滚动时沙沙的轻响。他对一旁的萧七娘说:“这不是鬼,是震。蒸汽机让整座地面发抖,那声音顺着纺车的木头和轴缝钻出来,就像风吹过细缝会作响一样。塞上草、涂上油,震不起来了,自然也不叫了。”萧七娘面露愧色:“臣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朱瞻均道:“不怪你,你又不是木匠出身。”他随即下令:今后每台纺车每半月加一次桐油,每夜收工后用棉布裹住轴头,并给夜班织工每人每月加米一斗。消息一传出,织工们渐渐壮着胆子回了工房。

    朱瞻均在苏州待了半月,亲眼看到永固灰在当地一座石灰窑里烧出样品。他把样品做成一只碗口大的圆台,晾干后放在河边供人踩踏。起初,路过的百姓不敢踩,后来一个大胆的挑夫用扁担砸了两下,发出“当当”的脆响,众人才围上来。苏州致仕的工部侍郎陈文昌听说了,拄着拐杖来看,伸手摸了摸灰面,竟连灰屑都搓不下来。他当场叹道:“老朽活了七十多岁,见过糯米浆掺石灰的,也见过铁皮包石的,却从没见过这等物事。若用在太湖堤上,可保千年无虞!”随即捐出三千两银子,投作水泥股的股本。陈文昌一带头,苏州府商人们纷纷解囊,永固灰官窑的名号由此打响。

    可就在朱瞻均以为一切顺利时,于谦深夜叩门,神色凝重。“殿下,句容工地上,有几段新铺的永固灰路基被人泼了酸汤,已经蚀出浅坑;还有一处桥墩,刚浇好一夜,第二天竟被人凿了个洞。”朱瞻均目光一凝:“抓到人了?”于谦道:“锦衣卫在单岗岭脚下捕到一个雇工,叫王二,他招了——是有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夜里往灰面上倒醋。”朱瞻均冷笑:“醋?这辈子的力气,用错地方了。”他让于谦继续顺藤摸瓜,不要打草惊蛇。五天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密报:幕后主使是前应天府推官柯静贵。此人早年是赵文华的门生,赵文华在宣府落网后,他蛰伏南京,想着法儿挑事。朱瞻均听完,淡淡道:“一人一贼,成不了气候。既要玩,就把网拉大些。”他命纪纲不要惊动柯静贵,只盯住与他往来的每一个人。

    十月,句容水毁路段全部用永固灰重筑完毕。新路基比旧路高出二尺,两侧挖了深沟导水,铁路重新铺好后,朱瞻均亲自登上“奔雷”号机车头,载着一千石粮食从南京开回苏州。三百余里路,先前汽渡加铁轨要走一整天,如今不到四个时辰便到。机车达苏州站时,萧七娘带着一群织工在站台边看热闹。织工们远远望见黑黢黢的铁兽喷着白烟驶来,从起初的惊恐,到后来齐声欢呼——他们已认得这铁兽的脾气了。

    回京之后,朱瞻均直接进宫。朱棣正在御花园里射箭,六十多岁的老人,虎背熊腰,开弓如满月,一箭正中百步外的柳叶。他听到脚步,放下弓,朗声笑道:“皇孙来得正好,朕正想在这秋日里活动活动筋骨。”朱瞻均行过礼,将江南的见闻一一禀报,又让内侍呈上一块永固灰的样品。朱棣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划了划,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亮了起来:“朕早年登基时,用过三合土修北京城,可没你这灰结实。这东西年产多少?”朱瞻均答:“如今官窑只在句容、苏州、九江三处,年产量约八十万斤。若再加开窑口,明年可增到两百万斤。”朱棣点了点头,忽然转身,指着他道:“朕已命人拟旨:自永乐二十二年起,凡有能造新工、利百姓、切实用者,不论匠户军户,许至督造铁路总局报呈,经实试考绩后,按功授官。”朱瞻均猛一抬头,只见朱棣斑白的鬓发被秋风微微吹起,那双看惯了战火的眼睛里,竟有一种他在前世历史课本中从未见过的光芒。

    “朕老了,这江山迟早是你的。”朱棣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你说的铁路、蒸汽机、火器,朕看着,也信着。只是你要记住,再好的铁龙,也得人心牵着走。”朱瞻均喉咙有些发堵,躬身长揖:“孙儿明白。”

    当夜,朱瞻均站在西山工坊的瞭望台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工棚、窑炉、铁轨和煤堆。西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一辆夜行的机车拖着长长的汽笛声,穿过沉沉夜色,像一条金色的龙。于谦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永固灰已经开始烧;震虏贰型,各镇已在换装;冯郎桥的龙骨,也已架到一半。”朱瞻均顿了顿,说:“明年,我想把铁路修到杭州。再往后,往湖广、往四川。总有一天,大明每寸土地,都能被这铁轨连成一家。”他没有说“如果”,因为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远处,一列满载铁轨的列车哐当作响,驶向灯火通明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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